没有乳房的女人

上一篇 / 下一篇 2007-11-18 16:49:36

初次见小琪是在街头那家咖啡馆，她喜欢坐在最角落的地方，长长的秀发，明亮的眸子，透亮如凝脂的肌肤，见到我时，两片娇小的粉唇微微张翕，露出两个可爱的黎窝，是个典型的美人胚子。她说她很喜欢看我采写的不同女人的故事，她说她也是个有故事的女人，希望我也能写下她的故事。
　　
　　2006年的第一个早晨，我终于从术后昏迷中醒来，伴随着胸口的一阵阵剧痛，意识逐渐回复。阳光透过窗户给我带来一股清新的温暖，不经意眼泪从眼角滑落，我却由衷的喜悦。也许这种撕裂的疼痛之后，我又有了生的勇气和活着的希望，虽然从此我成了一个没有乳房的女人。
　　我的老家在安徽，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，我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，高中毕业后，二十岁的我为了贴补家用来到南京打工。南京真是个繁华的大都市，处处灯红酒绿。我揣着付完车费后兜里仅剩的120元钱，心里打起了算盘，一定要在两天内尽快找到工作。总算，一天的奔波后，凭着我修长的身材和较好的气质，终于在一家比较豪华的酒家，找到了一份迎宾小姐的工作。虽然我对从事这份工作心中仍有犹虑，可是低微的学历和窘迫的处境由不得我再考虑什么。总算待遇还算不错，包吃包住，每月工资八百。这在我们乡下已经是一笔不错的收入，我每月给自己留出100元作生活开销，200元书费，虽然穷，我依然抱着读大学的梦想，希望有一天能上大学，所以我每个月会留出200元做自学费用，毕竟我不想做一辈子的迎宾小姐。其余500元寄回家里。这样的日子过了几个月，生活虽然拮据，但也挺满足。
　　2000年春节过后，酒店的生意变得出奇的好，酒店外的广场总是停满了大小轿车。听餐厅经理说这都是因为总经理拉拢的一个神秘顾客。所以，柜台前，我通常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，直到凌晨依然有许多西装革履，肥头大耳的先生光顾。很快，我从那群肥头大耳中感觉到一双不善的眼睛，可是他也没有过什么不规矩的举动，有一段时间我都怀疑自己太敏感了，报刊杂志看多了，爱胡思乱想。又想只要归归矩矩做人，坏人是不会有机会的。可是不管我如何的洁身自爱，依然无力改变。
　　那天晚上，我在总台值班，总经理差人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，满脸堆笑，说我这半年来表现很好，所以想把我调到高级包厢当服务员，薪水升到每月两千，这样的工资着实让一个山区出来的女孩心动，可是那双眼睛也在这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，我鼓起勇气拒绝了总经理的“好意”。总经理变了脸色，很生气，他说他们的员工都得服从调派，如果我不愿意，就走人，愿意留下，明天就得去包厢工作。
　　回到宿舍后，我整夜展转反侧，想着明天是留，是走。走吧，我们的工资是三个月一发的，现在离发工资还有一个月，这样一走连前两个月的工资也拿不到了，安徽的家还等着我寄钱回去。留吧，如果真有个什么该怎么办？想来想去，我决定再在那里坚持一个月，一方面等工资到帐，一方面暗地去找找别的工作。
　　第二天上班，我呆的迎宾台已经被新来的小姑娘占据了，我无奈地随领班来到包厢部，领班塞给我一套衣服让我换上，是一件半透明的紫色旗袍，大腿两侧开了很夸张的侉，稍稍一迈大腿，就可以看到里面的内裤。我又羞又恼地穿上了衣服，无论把衣服怎么扯也无法掩盖走光的部位，于是我偷偷去杂务间拿了些双面胶粘在开叉的衣服上，总算也能遮掩过去一点。我被分派到505包厢，成了包厢小姐，领班说我除了要端茶递水之外，还要给客人点点歌，陪客人唱唱歌之类的……领班的话很含糊，对与我的问题也避而不答。
　　果然，当晚，505包厢，不期地出现了那双眼睛。我的脑子嗡嗡作响，很多想法胡乱在脑子里穿梭，“难道他们是预先安排好的？”“原来不是我敏感……”“他们想怎样……”一阵心乱如麻后，我强迫自己平静下来，并且决定，如果他们有什么不轨的行为，我就不干。幽暗的灯光下，包厢里的空气很快就浑浊起来，酒味、烟味熏得我透不过气，我为他们点歌、端酒、端菜，规规矩矩地做好一个服务员的本份，那双眼睛也时不时地瞟向我。酒过三旬之后，其中一个带眼镜、矮个子的西装先生要请我跳舞，我推脱不会，可是他拉着我的手执意要我跳，他说他当着他这么多兄弟的面请我跳舞，我不跳的话会让他很没面子。在这里工作，我早就该料想这些是免不了的，跳就跳吧，只要他们不冲破我的底线。于是我胡乱地跟着音乐挥挥手，扭扭屁股，巴望着时间早点过去，这一天早点结束。
　　音乐被他们调到最激烈的节奏，沙发上的那几个也纷纷陆续站起来连同那双眼睛，在不羁的笑声和调侃声中开始抖动起他们身上的肥肉。昏暗闪烁的灯光下，嘈杂的音乐声中，我被一群肥肉围着，机械地挥动着四肢，突然感觉有只手扯开我用双面胶粘合的裙侉，停在我的臀部。我触电似的跳出他们的圈子，闪烁的灯光让我无法看清那个无耻之徒！抑或这些人都一样的无耻！他们看到我失措的表情和举动，面面相觑，咧着嘴竟哈哈大笑起来。这种笑声刺痛了我，刺痛了我的肌肤连同我的毛孔。“别以为你们有几个钱就了不起！我不干了”我开始嘶叫，并试图离开包厢，可是三个人却死死堵在门口，那双眼睛终于发话，他说如果我喝了桌上的三杯红酒，我就可以离开。我脑门一阵充血，跑过去，一口气喝下三杯红酒，夺门而去。可是刚走到楼梯口，我就感到前所未有的眩晕，只听到后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再无知觉。
　　等我醒来时，我居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。胸口和下半身都有一种撕裂的疼痛。我看到我的左乳包裹着纱布，身上有多处很深的齿印，消毒后，血还没有干。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直觉告诉我，我有过一段痛苦的经历。从医生那边得知，我被送来的时候，一条被子裹着我赤裸的身体，我的左乳失去了一个乳头，血流不止，整个人处于昏迷状态。是一个宾馆房间打扫的阿姨，发现我后拨打的救护车……那刻，我明白了一切，我躲在被窝里失声痛哭，惨痛的哭声惊动了同房的病人，她们纷纷过来关切地询问我，可是我把痛苦咽进了喉咙。
　　在医院住了两天后，我带着伤痛回到我工作的那家酒店，此刻，我已经明白了总经理和那些人之间的勾当，我要向他讨个说法。我破门而入时，他好象算好了我会去找他，没有一点意外，他扔出一叠钞票，说我已经被解雇了，原因是我工作时间，无故离岗不知所踪。他说这是我这三个月的工资，本来只想给两个月的，已经是对我最好的眷顾。我随手抓起旁边的花瓶想砸在他身上却被门口的保安拉住。
　　我拿着这两千四百块钱，走在人来人往，煦煦嚷嚷的大街上，我的心真的在滴血。我想到了报警，可是我无凭无据，甚至不知道伤害我的人是一个，还是两个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啊。何况家乡的父母都是那样保守传统的人，他们知道了会多么的伤心，我又将以什么面目回去面对我的乡邻。一路，只有我疲惫地走！
　　我搬出了酒店给我的宿舍，在一个非常简陋的小旅店停留了三天，这三天我一直潜伏在酒店门口，想等那几个家伙出现，只觉得能跑上去痛骂他们一翻，撕扯他们一翻也好。可是整整三天他们都没出现过。我知道一切都无济于世。
　　我躺在小旅店的床上又渡过了一天一夜，不吃、不喝。翻身看到案头的自学课本，克服不了内心揪心的疼痛。我想到了死，拿起了水果刀，却我看到了父亲悲伤的眼泪和母亲痛苦的哀号，听到弟弟妹妹哭哑了嗓子喊姐姐，我真的不忍心啊。
　　再怎么悲伤，不能选择死，生活的路总得走下去。我决定离开这座伤心的城市，所以我来到了苏州。那年我才二十一岁。
　　在车站的广告牌上我得知，苏州郊区某缝纫厂要招3名缝纫工。在老家的时候，我跟母亲学过两年缝纫，所以当天面试后，我就被录取了。三个月是试用期，每月500元，包住，不包吃。老板说做得好，试用期过后会加薪。不管怎么样，总算有个地方可以落脚，身体上的伤痕和心灵上的阴影也只能用时间去慢慢擦拭。
　　我被分派在3号车间，车间主任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高个男人，据说是老板的侄子叫唐俊，在厂里的口碑也不错。夜深人静时，同组的女工，常常在宿舍里议论这个男人，不为其它，只因他现在依然单身。对于像我们这般在外打工的女孩，当然最好的出入是能在当地安个家，有个归宿。这样的男人无疑成了瞩目的对象。而我，在这样的深夜，收起对未来的憧憬。沉默。蜷缩在一个人的世界里，抚过乳房上逐渐愈合的伤口，心酸的泪暗自滑落。
　　也许是我的痛苦遭遇让老天爷也心生怜悯，居然，试用期的几个月里，得到了那个受所有未婚女工关注的车间主任的格外关照。这也惹来了厂里很多疯言疯语，说我是狐狸眼，会勾男人，说我是骚狐星转世，会媚功，更难听的也有。我那组的女工更是醋意大发，常常在我做工时找我的茬，他对我越好，我在厂里的日子也越难过。
　　终于熬过了试用期，我领到来到厂里的第一份正式工资800元，而且被分配到一个较轻松的岗位上去，我知道这都是唐俊对我的特殊关照，可是过去的经历使我再次恐惧，对于唐俊的有意接近，我总是借故避开。但唐俊没有因此放弃，他不但在工作上对我关心备至，生活上的难处也尽心帮我解决。2001年的9月16号，也是我来厂的第十个月，我在车间接到母亲的电话，母亲说父亲在筑路时发生意外，生命危在旦夕，需要5万元做手术。如晴天霹雳一般，我摊倒在地上放声大哭。周围很快聚起了人，唐俊把我扶起来，询问我出了什么事，我如实说了电话内容。周围的人你一句，我一句地安慰我，唐俊却立马掏出口袋里的536块钱，让我赶快回家。他用摩托车送我到车站，在旁边小店买了些水和干粮，临走走时让我放宽心，5万元手术费他会汇给我，还把兜里的手机塞给我，说这样汇款时方便联络。不知为什么我会那么相信他的话，从车窗外望着他远去的背影，我竟忘了说声谢谢。
　　回到安徽的第二天一早，我就接到唐俊的电话，他说钱他已经准备好了，让我告诉他银行卡号，虽然犹豫，可是我别无选择。
　　手术后，父亲虽然恢复的很好，可还是又花去了两万元的医药费和住院费。欠下近一万元的债务。为了尽快赚钱还债，我匆匆赶回厂里。
　　也许是被唐俊之前的举动所打动，更也许许久以来第一次感受到，除父亲之外的一个男人给我的温暖，回厂后，我变得不再抗拒他对我的亲近。唐俊发现我的转变十分兴奋，常常找理由约我，还不断地送花给我，都是一色的白玫瑰。我们渐渐开始交往起来。一段时间的相处，我发现唐俊真是个理想的好男人，他做事认真负责，对朋友真诚友好，对父母孝顺尊重，最难得的是乐于助人，厂里的人有难处找他，他总是尽心帮助，对我，更是好的没话说。我从内心深处接受了他。自从和唐俊交往后，我整个人变得开朗了，活泼了。我感觉我正慢慢地走出过去的阴影，紧紧地抓着属于我的幸福。我的眼里擎满泪水，也许阴霾过后真的会是灿烂的阳光。
　　我们的爱，像步入七月的三伏天，如火如荼。终于在2002年的夏天，我们相恋近一年后，唐俊向我求婚，那天他捧着一大束白玫瑰出现在我面前，说：“小琪，你就像这束白玫瑰，美丽纯洁，你就是我要找的女孩，嫁给我吧，我会一辈子好好爱你！”美丽、纯洁？唐俊的话深深刺痛了我，难怪他一直以来都送我白玫瑰，原来他爱的女孩是这样的。梦魇般的经历又一次在我眼前浮现，我已经不再纯洁，不再美丽。无措的我只想逃离，心在奔跑中破碎。
　　三天的避而不见，唐俊始终不停地打电话给我，电话那头传来憔悴、沙哑的声音。我于心不忍。真希望，我的脑子里有一块橡皮擦，能擦去过去的一切记忆，敞开心扉投进唐俊的怀抱，我开始挣扎，哀求自己忘记，让我自私一次吧，让我幸福一次吧，让唐俊永远不知道我的过去，身体上的伤痕或许可以用谎言掩饰。可是我再一次失败了。
　　那天，我约他在公园见面。唐俊从身后把我楼住，那么紧。他说让我一辈子都无法逃脱。我回头凝望着他的眼睛，那么温柔、真诚、坚定。我如何去欺骗这样一双眼睛。我决定向他说出过去的一切。也许说完之后一切都会改变，可是我无悔。
　　唐俊听完我的故事，异常气愤，却心疼地把我搂进怀里，那刻我感觉到他温热的泪水，体会着一种潮湿的温暖。从模糊的泪水中我看到远方一片绚丽的云彩，我对着云彩暗暗发誓，这辈子一定好好爱他。那年，他娶了我。
　　婚后的日子还算幸福，唐俊对我很好很体贴，可是无法让我放下的是，唐俊跟我亲热时，从来不去碰我的左乳，是我左乳的伤疤太狰狞还是他无法对我过去的事释怀，我曾试探着问过他，他说我太多心了，然后是沉默。可是真实也往往从不经意中暴露出来。有次，一个小姐妹送了一套内衣我，我在房间里试穿，正感觉满意，唐俊突然从哪里冒出来，很恼地说那个胸罩肯定是次品，一个高一个低。我在镜子里看了又看，没有啊，唐俊执意要我脱下来。诸如这样的小事很多，我终于明白原来唐俊的心里一直很介意。伤心的同时，也想既然已经结婚，不管怎样，我都要一如既往地好好爱他，希望我对他加倍的好能弥补他内心的遗憾。
　　现实永远比理想残酷。快到2003年春节时，厂里组织了一次员工体检，体检中不小心让同组的女工看到了我身上的伤口，流言蜚语又一次在厂里传开。我所闻的说法就有几种。有人说唐俊是伪君子，心理变态，把我弄成那样。有人说我不检点，唐俊把我修理了。也有人说唐俊有性虐待倾向，所以到三十岁才有老婆。甚至有姐妹来劝我去法院告他。当然，这些流言也很快传到唐俊的耳朵里。
　　这件事情以后，唐俊总是很晚回家，回到家也是烂醉如泥的样子，难受得不停地呕吐。看着他痛苦的样子，多少晚，我以泪洗面，心如刀绞。也许我不该让他这样痛苦下去。他在我身旁不醒人世的昏睡，我却展转难眠，终于作出了一个决定。我亲吻了他的额头，眼泪滴在他的脸颊上，被我轻轻拭去。那晚，我眼睁睁，看着太阳升起。
　　那件事后，唐俊是很早出门的，通常是在我醒来之前，我明白他的用意，经常用装睡来配合他。昨晚的决定在我心里盘旋了很久，既然作出了，就不要再犹豫。我收拾了些衣服裤子，和一点生活用品，在枕头边留下一张离婚协议书。临走时，我准备了一桌酒菜等他，看到他踉踉跄跄满身酒味地进屋，我去扶他，却被他一把按在桌上，乘着酒意他粗鲁地扯开我的衣服，我残缺的乳房袒露在他面前。我看到他眼里有晶莹的泪水，所以我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量。我们的婚姻在我的一声惨叫声崩溃了。我的右乳喷出鲜血，红色的血染红了外衣，鲜艳得如我的嫁衣。一声惨烈的尖叫也唤醒了唐俊被酒精麻醉的意识，他慌乱地用手捂住我淌血的右乳，在地上寻找被他咬去的乳头。他流着眼泪，他很内疚，他说快点去医院，咬掉的乳头还可以接上。我只是麻木，任鲜血流淌。
　　我的乳头终究没能接上，就像我们的婚姻破镜难圆。在医院住了两天，他一直在我床前忏悔，请求我的原谅。我原谅了他，可是我心如止水。
　　出院后不久，我留下了那张离婚协议书和一封信，我离开了苏州，我没有告诉他去了哪，我不想他来找我。
　　我的身心已经疲惫不堪，支撑我的，只是一具躯壳。在另一个陌生城市中行走，我经常被急驰而来的汽车司机破口大骂，是的，我已经辨不清方向。
　　为了活着而活着，我又找了第三份工作，安顿下来。两年了，身体上的残缺时时唤起我对过去的回忆。苦闷郁结在胸口，无处发泄。让女人妩媚自信的乳房，在我眼里成了两道无法挣脱的枷锁，我无法走出自己的牢笼。
　　直到我患上了乳癌，医生问我是接受放射性治疗还是选择切除乳房。我不加思考地选择后者。我看到医生护士帮我解开口子，做割除手术时惊异的目光。我笑了。
　　2006年的第一个早晨，我终于摆脱这两道枷锁。我自由了。虽然从此，我成了一个没有乳房的女人。也许失去了乳房，我已经称不上是一个真正的女人，可是我如释重负。
　　伤口愈合后的我，选择了读书，通过自学，两年后我拿到了大专文凭。现在正在攻读大学本科。我告诉自己，在以后撒满阳光的道路上，我会用心去走后面的这大半个人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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